最美的時光

古人說,不讀詩詞,不足以知春秋歷史;不讀詩詞,不足以品文化精萃;不讀詩詞,不足以感天地草木之靈;不讀詩詞,不足以見流彩華章之美。唐詩,瀟灑飄逸,宋詞,溫婉清麗,元曲,華美感人。仿佛,我們的每一種心情,每一份思緒,都被這詩詞歌賦所吟頌過。詩中自有英雄紅顏,才子佳人,詩中自有家國天下,傳奇軼事。那些過往曾經,都已消散,這些沒有生命的文字,卻穿越了時空歲月,把鮮活的故事流傳了成百上千年。讓後來人,透過這些美麗靈動的字句,領略出當年的一幕幕風雲際會,亂世山河,把歲月神秘的雕琢成了永恆。讓那些梧桐細雨的霖鈴,深巷杏花的叫賣,稻花香裏的蛙聲,久久回蕩。

最初認識到詩,是李白的那首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”很膾炙人口,通俗易懂的小詩,幾乎每個孩童都會隨口吟頌的。童年無知,只覺詩人,這一昂首一低頭間,隱約周圍的氣氛都沉重了不少。長大了,方才知,昂首,是為了不讓思鄉之淚溢出,低頭,只因思鄉之情深重,無力抗拒。然而,愛上詩,卻是因為杜牧的那句“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簫”。青山隱隱,流水迢迢,江南草木猶青脆,花紅仍未凋。皓月當空,輕柔的月光光輝撒下,二十四橋猶如籠罩輕紗般神秘,美人柔和溫婉的蕭聲縈繞河畔,隨風飄散。石橋下水流潺潺,河面上花船堆簇,管音絲樂聲不斷交響。揚州自古乃煙花之地,自然繁華萬千,整條長巷燈火通明,徹夜不滅。惟有這二十四橋,像空落在河畔一般,在嘈雜喧鬧的圍繞中獨自安然的寧靜著。那些亂耳的絲竹之音,也絲毫影響不了那悠揚的蕭聲,美人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裏,舉世喧囂她獨靜,遺世而立。這一幅畫面,從此成了我腦海中最美的月夜。這句詩,也成了我心中最安靜的情懷。

“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等閒變卻故人心,卻道故人心易變。”只因這兩句,便被深深的憾動。誰道只有音樂可以繞梁三日?三百年前,那個眉間總有一絲哀愁的男子,讓文字也仿如天籟般,使人讀後,便不可忘。人人爭讀《飲水詞》,納蘭心事有誰知?“一生一代一雙人”,“相思相望不相親”,“薄情轉是多情累”,“紅箋向壁易模糊”,“當時只道是尋常”,“一往情深深幾許”……他當得起“滿清第一才子”的讚譽。我們始終不懂他的心,他是寂寞的,結髮妻子不能與他一起白頭偕老,紅顏知己不能在他身邊紅袖添香。他滿腹的心情,可向誰訴?可憐他悼亡之詞不少,知己之恨尤深。那個繁華舊夢中,清冷孤傲的男子,倚窗望月,執卷而立,在豪門廣廈裏,思著山鳥澤魚。一生都執著於情,最終在大好的年華裏,尋愛而去。每讀一次他,就心酸一陣,他以自然之眼觀景,以自然之舌言情,自然最是情真毅切。納蘭如水,滋潤心田,無聲無息滑落臉龐。歷來文人多情,註定不他們的敏感細膩,才留給了我們的無限溫情旖旎。他們感慨於別人的故事,也悲傷著自己的經歷。李益應該是愛過霍小玉的,“從此無心愛良夜,任他明月下西樓”,至少曾經愛過。一個女子的癡心,莫過於“妾擬將身嫁與,一生休,縱被無情棄,不能羞”,一個男子的癡情,也莫過於“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雲”。陸遊的長情,如此的深愛,又何如,終也不過是一出孔雀東南飛的悲劇。幾十載的世事變遷,光陰輪回,你放不下對她的愛又怎樣?沈園一別終身過,他千金的愛戀,唐婉無法承受。

那還是“少年不知愁滋味,愛上層樓,愛上層樓,為賦新詞強說愁”的年紀。萬分欽佩他“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”的英雄氣概,不料想,他也有“眾裏尋她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”的柔情萬種。亦如那個豪邁不羈的東坡一樣,他可以高歌:“大江東去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”,也有“相顧無言,惟有淚千行”的時候。才子佳人,紅顏薄命,“自古佳人如名將,不許人間見白頭”,悲哀莫過於此了。常言說,少年夫妻老來伴,突然的一天,那個陪伴了大半生的風風雨雨的人,就那麼的丟下了你,空留下孤獨漫長的下半生,你該如何度過?“重過閶門萬事非,同來何事不同歸?梧桐半死清霜後,頭白鴛鴦失伴飛。”讀來教人如何不流淚,肝腸寸斷。本應是“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”的情景,如今只有他獨自“空床臥聽南窗雨”,暗暗垂淚,想著“誰複挑燈也補衣?”“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淒淒慘慘戚戚”,從未想過,與易安的初識,竟是如此的哀婉冰涼。天真爛漫的年紀,她也曾有過沉醉溪亭日暮忘歸路,誤入藕花深處驚鷗鷺的美好時光。可天妒多情,好景難系,靖康之難打破了所有“賭書消得潑茶香”的平靜美好。在經歷了一系列的流亡逃難分別後,這個“人比黃花瘦”的女子,內心變得無比剛強。當所有的繁華都落盡時,她一筆筆的書寫著過往的細水長流,也一步步的立在了宋詞的巔峰。除了“楊柳岸,曉風殘月”,還有誰人可比肩?

對於李義山的詩,也是極為欣賞的,只是不知為何,他的詩多以“無題”自擬,這無題二字中究竟包含了他多少的難言之隱?那些說不出口的,是“直道相思了無益,未妨惆悵是清狂”,還是“春心莫共花爭發,一寸相思一寸灰”?要有怎樣的深情重義,才能有“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幹”的執著不悔?張僧繇的筆可以畫龍點睛,只可惜“世間無限丹青手,一片傷心畫不成”。情不知所起,而一往情深,直讓人死生相隨。可以讓英雄“沖冠一怒為紅顏”,也可以讓美人“感君一日恩,誤妾百年身”。他們的悔與不悔,都無從可知,只是這千百年來,還是有無數的人前赴後繼的飛蛾撲火。

總以為李白是最瀟灑的,“天子呼來不上朝,自稱臣是酒中仙”。他是大唐,盛世華章最美麗的傳播者,他讚頌過楊貴妃的傾城美貌,“借問漢宮誰可擬,除非飛燕倚新妝”。他也感歎過人生茫茫,“君不見堂前明鏡悲白髮,朝如青絲暮成雪”。他雄心壯志滿懷,一直都堅信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,卻只是一個御用閒人罷了。他滿腹才華橫溢,卻只能去描繪那些不痛不癢的奢迷富貴而已。他等著有一天,可以讓自己一展抱負,為此他忍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。終於,他看明白了,長安雖好,卻不是他的久留之地。於是,他“仰天大笑出門去”,從此,蜀中關外,平地山河,任他快意人生。“古來聖賢皆寂寞,惟有飲者留其名”,他以劍為伴,以酒為友,舉杯邀月,灑脫暢意。在山花爭開的時候,與好友“一杯一杯複一杯”的對酌。

任何事情都有其相對的一面,有其光鮮亮麗的正面,就有其陰暗不堪的反面。正如,繁華背後的滄桑,盛世之下的瘡痍。李白歌頌了一個王朝美好的一面,杜甫則揭露了那金玉其外,敗絮其內的不堪。李白停杯舉箸,看著那一桌值萬錢的玉盤珍羞,還有那鬥十千的金樽清酒,只能四顧茫然。杜甫直接便道出“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”的淒慘。他自己在“烽火連三月”的顛沛流離中,記錄下了一個個無家可歸,被迫分離的瞬間,凝成了一字一血的“三吏”“三別”。那一對兒子戰死,年紀已大,還要被迫分離的老人家。昨夜還依稀可聞老嫗的哭泣哀求聲,天明卻只能與傷心垂淚的老翁作別了。他們都已是行將就木的年紀了,還能有幾度春秋可以虛度了,這番生離之後,世事無常還能允許他們的重逢嗎?恐怕即便是九州歸一,也早已是死別之期了。“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”,杜甫想要庇佑的,又何止是那些失意的寒士,更是千千萬萬的布衣大眾。

詩有千姿百態,誠如花有千紅百媚一般,樂天的詩,應該算是最易懂的了。他用清明如水的語言,訴說著最情真意切的感情。無論是“共看明月應垂淚,一夜鄉心五處同”的思念,還是“瓶沉簪折知奈何,似妾今朝與君別”的心酸。他用“長恨”為題,為我們娓娓講述了一個愛情故事。“在天願作比翼鳥,在地願為連理枝”,多麼甜蜜的誓言,情到濃處,只願生生世世作夫妻。可昨日誓言猶再耳,也抵不過“六軍不發無奈何”的殘酷,“君王掩面救不得”。最終是“上泉碧落下黃泉,兩處茫茫皆不見”的悲劇。“同是天涯淪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”,不知他是在安慰那個“猶抱琵琶半遮面,千呼萬喚始出來”的歌女,還是他自己?他的詩,淺顯易懂,總是一針見血的刺痛人心,來不及準備。

不知為何,總覺得王維這個名字,本身就帶著幾絲意韻,更襯他“畫中有詩,詩中有畫”的雅趣,“空山新雨後,天氣晚來秋。明月松間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寥寥數筆間,就是一副極其細緻的山水畫了。想著他應該是非常安靜的,獨自一人,靜坐在幽篁裏,彈著心愛的瑤琴,只有月光無言相伴。溫柔的清輝籠罩在身上,他像謫仙般出塵不凡,飄逸安靜,他沉寂在自己的世界裏,我們沉迷在他的翰墨間。他的詩中,不僅僅有畫,更有佛,隨著世事的磨礪,他減了身上少年的輕狂意氣,卻多了一份智者的沉穩從容。“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”,每每讀這一句,都仿佛置身山巔,看腳下雲卷雲舒,世間萬物皆是過眼雲煙,內心便會非常的平和,安享那份從容自在。

人生在世,如水激三千裏,不如意之事十之竟有八九,唯內心澄澈安然,方是桃花源。褪去了官場的浮華喧囂,遠離了塵世的紛擾爭鬥。在幾載的艱難官場中,他意識到自己是“誤入塵網中”的,最終下定決心歸去,過起了”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“的生活。陶淵明是勇敢的,生逢亂世,有多少人有著和他一樣的想法,卻因為著種種原因,還在紅塵中苦苦掙扎。惟有他,敢於去追求內心的那份寧靜純潔,“不汲汲於富貴,不戚戚於貧賤”,活在自己的桃源中。因為那片桃花,竟也從此愛上了菊花,如說傲骨,菲梅花莫屬,“淩寒獨自開”,可畢竟,梅花太過於的孤傲,註定了“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”的處境,倒不如菊花,“花開不並百花叢,獨立疏籬趣無窮”了。菊花清淡安然,不與百草爭春,不與千紅爭香,卻也是一身“此花開後更無花”的剛強。那是一種很低調的驕傲,看似淡然,卻傲骨錚錚,“寧可枝頭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風中”。

詩歌,詩歌,那些或喜悅或哀傷的詩詞,經那些美人靈動溫婉的嗓音唱出來,便更是別有一番滋味,那些詩詞,也不僅僅再是入眼入耳,直接是入心了。耳邊,《虞美人》的調子緩緩的律動,“問君能有幾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”。他是南唐的皇帝,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如此的犯愁呢?慢慢的瞭解他,對他的心疼便深一些,長恨此身生在帝王家,對於他來說,再合適不過了。他想要的只是“浪花有意千重雪,桃李無言一對春”的閒適隨性,可無奈,肩上扛著的是南唐的江山百姓。曾經的富貴光陰裏,他與心愛之人你儂我儂,花間旖旎,只是“林花謝了春紅,太匆匆,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”。昔日至高無上的一國之君,轉瞬就淪為了階下囚,違命侯。當故國山河都不堪回首時,心中的淒涼可想而知,僅存的一絲溫暖莫過於“夢裏不知身是客,一時貪歡”的短暫瞬間了。國家不幸詩家幸,無人忍心去苛責他,他自有他的無可奈何。倘若,他只是一個文人書生,富家公子,以他的才華卓絕,誰人可堪比肩?那一杯毒酒,斷送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命,更是無盡的璀璨之花,從此無緣再開。

女為悅己者容,那誰人堪是玄機的悅己者呢?李億走了,溫庭筠走了,魚玄機如花的容顏只能對鏡空自長歎。“易求無價寶,難得有情郎”,以她的才情容貌,求得千金萬金何足掛齒。可那又如何,即使她,再溫柔多情,依舊留不住溫郎的心。李億於她,或許是“自能窺宋玉,何必恨王昌”,可溫庭筠呢,才子才女,更能惺惺相惜,可她的溫郎還是傷了她的心,讓她走上了一條不歸路。溫庭筠是她所盼望的有情郎,可是溫庭筠的“玲瓏骰子安紅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?”卻不是為她。張玉娘所求的“擬結百歲盟”,不料卻“忽成一朝別”,但是她與她的李郎兩情相悅,終是比那些求而不得的人要好。卓文君是幸運的,也是聰明的。“聞君有兩意,故來相決絕”,她有她的傲氣,也有她的深情。都到了與君長訣的時刻,仍不忘提醒司馬相如要努力加餐飯,不用念及自己,卻讓昔日的恩愛情義一幕幕重新回蕩在他眼前。卓文君是驕傲的,她要他全部的愛,既已“結發為夫妻”,就該“恩愛兩不疑”。最後的最後,她用自己的聰慧才情,喚回了司馬相如,雙雙守著“願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離”最初的美好願望,幸福終老。

都說晏殊是太平宰相富貴詞,他的詞作,優美華麗,溫婉高貴,佳作名篇更是多不勝數。大仲馬說,小仲馬是自己最滿意的作品,那麼晏小山也應該是晏殊最得意的作品了。相較於父親的珠玉在前,小山的詞更顯質樸清麗,自然脫俗。有人認為他是青出於藍,有人則認為不及前者,這些便就是仁智之見了。最愛他的那一句“從別後,盼相逢,幾回魂夢與君同,今宵剩把銀燭照,猶恐相逢是夢中。”東坡的一首《水調歌頭》,寫盡了中秋懷人,晏小山的這闕《鷓鴣天》則是寫盡了久別重逢。大小晏的詞作各有千秋,難分伯仲,平分秋色,同樣的讓人感動。晏殊的那句“滿目山河空念遠,落花風雨更傷春,不如憐取眼前人。”珍惜當下,把握幸福,小山是懂得的。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Google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Connecting to %s